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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丛专题丨长沐春风 渴饮清泉

2017-11-30 07:20| 查看: 3940| 评论: 0



长沐春风 渴饮清泉

——忆恩师黄涌泉先生



文/周永良

浙江省文物鉴定审核办公室研究员



2016年农历年底,桑椹先生与我联系,说准备做一个纪念黄涌泉先生诞辰90周年的专题,向我了解黄先生的生平事迹等情况。我说过几天正好要去先生家看望师母,拜个年,不妨陪你一起去黄先生家看看。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叩开了黄先生的家门。师母顾彩芳今年已九十有三,毕竟年迈,较前些年更显衰弱,但精神尚可。我们一起聊了一会儿先生往事,随即师母陪我们看了先生的书房,朝北一间约10平方米的房间,一张写字台,一张小方桌,四周靠墙五只书柜,一只竹书架,一张铺着席子的折叠式躺椅,一张覆着软布垫的椭圆凳,小小的书房显得十分拥挤。书架上插满了各类书刊、笔记本、资料夹,虽庞杂却收拾得十分整齐。简陋的书房是先生的小天地,平时读书、写作、会客都在这里。写字台旁靠窗的墙上挂着一本旧式日历本,日历本上用夹子夹住的那一页是“2005年3月28日,农历二月十九,星期一”,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天。写字台上叠放的书刊、档箱、小盒子、笔筒和泡着茶叶的茶杯,依旧如故。师母与先生情深意笃,她说:“我每天仍旧泡一杯茶放在你黄伯伯的写字台上,书房里的所有东西与你黄伯伯生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动过,我也一点也不敢动,见了就伤心。”我们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多小时才告辞出来,回家的路上,脑海里翻腾着一幕幕先生昔日的音容笑貌,如闻謦欬。

 

福建鉴画之行

 

1981年10月,我刚考入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次年被分配至新成立的浙江省文物商店。文管会和文物商店领导十分重视对新员工的业务知识培训,请沙孟海、朱伯谦、王士伦、牟永抗等先生给我们新员工讲文物考古基础知识课。记得有次在杭州剧院的办公区礼堂听课,来了一位面容清癯、个子瘦小的老先生讲书画鉴定。先生带来一幅很大的古画,讲了一半请工作人员打开,说这原是清代人的画,被人割去了原款冒充宋代刘松年。印象比较深的是这位老先生模样特别瘦小,似弱不禁风,可是讲课时却双目有神,精神矍铄,声音响亮,特别来劲。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黄涌泉先生。


那时我在省文物商店收购部,工作余暇喜欢在办公桌上摹刻图章,单位领导陈斌书记见后就对我说,你喜欢写写画画,我给你找位老师。我正拜师无门,听后欣喜万分。过了几天,陈斌书记便亲自带我到金祝新村黄涌泉先生家里拜识先生,那时我不懂也完全没有拜师仪式的意识,现在回想起来连基本礼数都不懂,真是年少无知,十分羞愧。与我同辈的同事喊先生和师母“黄伯伯、黄妈妈”,于是我也习惯地这样喊。从此以后我有空便去先生家,或问业,或看望闲聊。


刚开始先生就让我抄录《中兴馆阁书画录》等有关书画著录书,还出些题目让我去做,如“王蒙究竟是赵孟頫的外孙还是外甥”等,以此慢慢培养我研究书画鉴定的方法和能力。还告诉我一定要看看余绍宋的《书画书录解题》,是研究书画鉴定的敲门砖。此后每去先生家,闲谈中往往可以听到先生所讲的许多鉴定知识和人文掌故:


黄宾虹写对联,往往由夫人宋若婴拉纸,宾老悬空写的。

何绍基写字笔杆向外,逆笔笔锋往内触。

吴昌硕写字作画喜欢用浓墨焦墨。

道光时期的画总是软绵绵的味道。

蓝瑛画,用笔就是辣,有的假蓝瑛水平很高,但往往不敢画水草。

吴仲圭盖印,这两方印往往是轧结的(紧贴在一起)。

……


我遇到吃不准的东西或有疑义辄请教先生,有次在朋友处看到一幅清初著名宫廷画家焦秉贞绢本大幅仕女图,极为精彩,时代与笔法特征均与焦秉贞吻合,只是款署“焦秉贞恭绘”,未加“臣”字,与平常所见不同。我将清晰照片给先生看,先生说画是真的,至于为何不加“臣”字,是因为此图并不一定是画给皇帝的,而是画给大臣们的,不可以向大臣们称臣,经先生一讲真是茅塞顿开。1990年,先生主编的《浙江近代书画选集》,由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收录近现代名家作品绘画、书法、篆刻120余件,涉及作者100余位,我则协助先生查找、复制资料,熟悉了许多近代名家。


最难忘的是1983年12月,先生偕我同赴福建鉴画之行。


那年11月的一天晚上,我去先生家问业,黄先生亲切地对我说:“故宫徐先生前些日来信,说应福建省博物馆邀请去鉴定书画,想叫我一起去,我也很想去,只是你黄妈妈担心我的身体,我这里一个人去行动也不便,你与我一起去,你看好不好?我们两人好有个伴,你黄妈妈也就放心了。”听先生这么一说,我真是喜出望外。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兴冲冲地向陈斌书记讲了这件事,陈斌书记听了很高兴,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当即同意我去福建,为此我着实激动了好几天。


12月4日下午,我早早地赶到先生家,准备一同出发。黄妈妈烧了先生爱吃的油爆虾和花生米,让我们带到火车上吃,又反复叮咛,一路当心。傍晚时分,我与先生登上去福州的卧铺车。一路上黄先生谈兴甚浓,跟我讲福建绘画的历史和特点:“明清时期福建出了许多有名的画家,如曾波臣,影响很大,但曾波臣却长期在杭州、宁波以及南京等地一带活动,我对曾波臣下过一点功夫,跟我们浙江的画坛有密切关系。康熙、乾隆时期的黄瘿瓢,福建有很多人学他,有一种‘闽气’,很有地方特征。我还没有去过福建,这次正好去看看福建的书画收藏。”可惜我那时参加工作才两年,先生讲的许多专业知识,我似懂非懂。次日上午我们到了福州站,福建省博物馆的樊万春先生早已在火车站迎接我们,把我们接到福州西湖宾馆住下。徐邦达先生则带了故宫书画研究室杨臣彬、王连起,库房保管部王卫以及苏州博物馆陶启匀这四位学生一起在福州汇合。(图1)


▲图1  1983年福建鉴画之行,黄涌泉与徐邦达等人在福州留影(前排左二黄涌泉,左三徐邦达)


6日上午,我们首先在福建省博物馆看书画,看到2幅曾鲸画的肖像画。其中一幅是《娄子柔(坚)像》,衣纹着绿色,款题:“子柔先生玉照,庚午秋九月波臣曾鲸恭绘。”上有雍正乙巳(1725)五月万经跋。先生说:“这幅画人物的面部晕染单薄,衣纹(线条)纤弱,年代不够明末清初,这种绿色清代嘉庆时期最常用。(人物的)坐姿不好,不自然,近似民间画工所作。‘庚午’为崇祯三年,娄坚时年63岁,但这幅娄坚像看上去只有50岁,年龄也不相符。‘玉照’二字,明代没有这种用词,也是清代乾嘉时期惯用。画上的‘波曾’这枚长方印,也没见过,应系乾嘉时期的伪作。”我真是佩服黄先生的记忆力和渊博知识,一下子算出娄坚的年龄考证。另一幅是《黄道周六十岁小像》,黄先生认为人像画得好,尤其布景的石头有蓝瑛的味道,很辣,画得极好,绢也很旧,但款字不对,明显后加,不真,是学曾鲸的画家所作。这使我认识到画得好不一定是真迹,关键还要看款字,徐先生等都同意黄先生的意见。又看到一幅陈洪绶绢本设色《秋叶草虫》轴,款署“洪绶写于溪山”,徐先生开始觉得很好,定为真迹。黄先生对陈洪绶曾做过很深的研究,早在1960年即出版了《陈洪绶年谱》,是第一个对陈洪绶进行系统研究的专家,对其作品也有很深的感情。他看得特别仔细,反复琢磨,看出了问题,说署款不对,“洪绶”的“绶”字,“纟”旁写成了草书的“子”字形,是老莲(陈洪绶)在崇祯十二年(1639)即41岁以后的写法,但“写于溪山”四个字却是老莲三十几岁稍早的笔法,署款笔法前后矛盾,款是后加的。整幅画粗看尚不错,但细看红叶、树干笔法不好,草丛螳螂更劣,虽有几分老莲的面目,功力不够,应是清早期“绍兴货”,可能是郭元宰作的假。当日鉴定结束,晚饭后黄先生又与徐先生商讨研究。次日上午开始鉴定,徐先生首先就让库保员将这幅东西重新提出来再看,我们大家围在两位先生周围,徐先生说竹叶画得最好,但石头、红叶细看的确弱了一点,款写得太肥,认为黄先生的分析有道理,当即改定赝品。徐先生当着众晚辈的面,否定自己的结论,没有半点不快,完全实事求是,让我亲身感受到了长者的大家气度和风范。黄先生为此非常感动,事后对我说,只有在徐先生面前敢直说而先生不会生气,没有一点大名人的架子,他也遇到有些老先生,明明看错了却要面子,不肯在后辈面前承认失误。


8日,我们去给福州师范大学艺术系的藏画作鉴定。其中有一件恽南田花卉册,大家看了很长时间,总觉得可疑,徐先生发现其中一方“恽正叔”白文方印不对,真印的“恽”字与“叔”字之间的边框底边是向内凹进去的,而这方印是平的,是一枚翻刻假印。徐先生看画能记住恽南田这么多印的特征,使我惊叹不已,当时我真佩服得不得了!


11日,我们前往泉州有关单位鉴定,其中明代绢本无款六神像,画的是风、雨、雷、电、日、月六神,共6幅,传为明代福建晋江人董伯华作。徐先生说,这是庙里的东西,绢还算细,年代不算太久,大约在明代嘉靖、万历年间。黄先生说这几张画人物的面部眉上画皱纹,须髯用淡色,脸部面相的画法还可以看到明代宣德,衣纹用浓墨大笔,应该是明代中期的,有明代浙派戴进、刘俊一路的气息,原来应该有更早或更好的稿本,这件东西是依稿本临摹的,在当时来讲临摹得不算好,现在看来已很难得。


14日,我们到达厦门,次日到厦门华侨博物馆鉴定。一件无款《墨笔松鹤图》轴,松枝老干屈曲,松树皮画得像龙鳞。黄先生说松树这样的画法,年份大都比较早,一般在乾隆以前,这就是时代风格。


17日,我们结束了在厦门的鉴定返回福州,樊万春先生非常热情地介绍我们去福州东郊鼓山看看。先生心里很想去,只是怕身体吃不消,有些犹豫,但又觉得机会实在难得,在大家鼓动下壮了壮胆,决定上鼓山。于是由樊万春同志陪同,黄先生、杨臣彬先生和我,一行四人驱车到鼓山游览。山上薄雾弥漫,满山嘉木葱茏、苍翠欲滴,如入仙境。涌泉寺为福建著名佛教寺院,居闽刹之冠,寺前两侧还有两座宋代千佛陶塔,相传因寺前有罗汉泉涌出地面而得名。凑巧的是黄先生也名涌泉,似有夙缘,那天黄先生特别开心,大家一起拍照留念。


20日,按计划是在福建鉴画最后一天,到于山蓬莱阁福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看画。想不到东西很多,下午最后半天,保管员首先拿出来的是一大摞散页,第一件便是无款绢本设色《婴嬉图》斗方,绢丝较粗,呈褐色,有一层包浆亮。图中上方画一块奇石,石前一株老桂,树石下方一小孩手执纨扇卧于木盆之上,身着朱笔点出的碎花短纱衫,下着朱笔勾画的纱裤,手边脚后随意摆放尺板、花鼓玩具。小孩一脚翘起,神态活泼可爱,脸部画得非常精妙。石头奇形怪状,用笔特别紧结,树叶用石绿细点点出。一见此画,徐先生便特别注意,仔细看了以后神情严肃地说:“够宋!”又补充说:“宋画中这种样子的石头不多见,笔法近苏汉臣,不像李嵩。”一时大家争相传看,纷纷赞赏道:难得!难得!着实令人兴奋。接着看到的是两件奚冈的墨笔山水扇面,一件款题“溪行清趣,戊午长夏为心培作”,分别钤“奚九”“蒙泉外史”二印;另一件也为山水扇面,分别钤“古水”“蒙泉外史”“奚冈”三印。徐先生说二件都真,相比较前面一件画得比较精,“奚冈”这方印,是他晚年别人替他刻的,去掉了“金”字旁,早年用的印是带“金”字旁“钢”字。又忽见一幅无款的绢本山水人物纨扇,左边画山石大树,山脚溪边筑一小屋,溪上架木桥,屋内一人与桥上主仆二人遥相呼应。用笔痩硬,画面绢色干净。徐先生见到此画特别留意,仔细琢磨后说画得并不好,但有马远遗风,虽不到宋,够元。又发现一件元画!想不到最后的半天竟然相继发现两幅宋元绘画,可谓这次福建半个多月鉴画的最重要收获。


这次福建之行,几乎看遍了福建省主要文博单位大部分的重要书画收藏,与徐先生、黄先生还有杨臣彬、王连起等多位先生和师长朝夕相处,无时无刻不亲聆先生和师长们的指教,可谓“满载而归”,何止胜读十年书!这次福建之行,我印象特别深刻,终生难忘。

 

治学严谨的“拼命三郎”

 

黄先生工作上可谓“拼命三郎”。20世纪50年代,先生在河南郑州参加考古训练班,整天蹲在墓坑里发掘,加之身体虚弱,患上严重关节炎和肺气肿,转个头都要连同整个身子一起慢慢转,地上捡张纸头几乎要跪下去一般。病魔困扰几十年,几次都从死亡线上被抢救回来,平时汤药不断,全靠师母悉心照料。先生与师母夫妇感情极深,用“举案齐眉”四字形容再恰当不过。我有时去先生家,常常会听见先生浓浓的嘉善乡音喊一声“彩芳”,尾音长长的,听起来特别温馨。师母则立刻笑眯眯地跑过来,也带着嘉善乡音问:“啥事体啊?”这时我抬头见到挂在墙上的沙老(孟海)为先生和师母题写的横匾“莺歌燕舞”,顿感整个屋内暖意融融,充满温馨、甜美、欢乐、幸福的气氛。


先生虽然身体虚弱,病魔缠身,但在师母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下,得以战胜种种困难,坚持下来一心扑在工作和研究上。1971年,先生被派到浙江省文化局文物图书清理小组,赴全省各市、县,指导、鉴定图书和文物字画。


我曾听先生偶尔谈起此事。他说:“跑了全省四十几个市、县,有次跑到绍兴,我的老天!一间墨彻黑的房间里都堆满了书画,为抓紧时间没日没夜地清理拣选。在嵊县(今浙江省嵊州市)发现一幅明中期陈子和大幅《苏武牧羊图》,十分难得。在桐乡崇德,那天傍晚快结束工作了,当地一位文清组干部说,那边还有一堆东西请再看看,结果挑出8件明代嘉万间水陆道场画,原是崇福寺(一说福严寺)里的东西,后来当地干部又陆续拣选出一大批(后据统计为157件)。”先生就这样连年各地奔波,最后病倒,去宁海温泉疗养了几个月。


▲图2  1973年,黄涌泉在嵊州鉴定书画时与谢生、裘永章、吴启寿合影(右二黄涌泉)


2005年4月7日,我在浙江图书馆吴启寿先生家看到一份铅字排印本《文物图书简报》(合订本),时间从1971年3月20日至1973年1月18日。其中夹着一张四人在一古楼阁前的合影照片(图2),背面有吴启寿墨笔注:“与黄涌泉、谢生、裘永章同志鉴定文物工作于嵊县,一九七三年间,孔庙即文化馆。”另还夹着一封1972年6月7日奉化县(今浙江省奉化市)周瑞□致吴启寿、黄涌泉同志的信,感谢省里的同志到奉化县帮助拣选鉴定文物。我看到这些资料时,先生刚过世十日,再也无从向先生询问那时的详细工作情况。不过这份简报还比较详细,可以了解当时鉴定工作的概况,现将有关字画、碑帖等鉴定情况摘要如下:


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日《文物图书清理简报第一期》——《嘉兴、平湖两县图书、文物鉴定工作情况》:


……字画一千六百五十幅,挑选出可作为保留的七十余幅,其中如:明代张复的山水轴、清代查升的行书轴、陈铣红梅轴、孙鑛草书轴、黄吕杂画册等等,都是较好的作品。从平湖县清理的字画一千五百余幅中,挑选出可作为保留的约二百余幅,发现了一批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如:高士奇的行书、李修易的山水、陈铣的肖像轴等等。此外,我们还协助鉴定了原平湖图书馆收藏的图书二万余册,字画六千余幅。……藏画中有华岩画小像、李寅山水、丁克揆仕女等清代绘画,全国也并不多见。


一九七一年五月七日《文物图书清理简报第三期》——《金华、兰溪、桐庐县文物、图书鉴定工作情况》:


(金华)字画三千七百八十件(包括原藏太平天国侍王府的字画九百八十件),鉴定后,挑选出作为重点保存的一百九十五件,其中如《宾月题咏卷》(从明永乐杨曜宗始,到宣德林枝、万历谢肇淛、天启崇祯间徐渤,一直到晚清的著名收藏家梁章巨等名人题跋很多)……


一九七二年一月十五日《文物图书清理动态简报第一期》——《嘉兴地区文物图画鉴定工作小结》:


字画方面,在二万四千多件字画中,挑选出重点保存的七百九十一件,一般保存的四千二百九十四件。其中如明代文徵明粗笔山水轴、沈士充《秋峦飞瀑图》轴、傅清花鸟轴、刘允草书轴、清代金堡行书卷、王敬铭《新篁草虫图》轴等都是比较重要的作品。而比较突出的如明万历年间鲁治的百花长卷,绘四季花卉于一幅之中,兼工带写,形神兼备;明天启七年曾鲸绘胡尔慥肖像轴,上有同时代宋珏长题,不仅人物画得法度谨严,青绿山水背景也有相当水平。特别是桐乡崇福镇福严寺清理出来的明嘉靖到万历的菩萨、星官、供养人等宗教画八件,出于民间画家之手,纸质如新,线条挺拔,设色浑厚沉着,继承了唐宋以来壁画艺术的传统,在美术史上有重要研究价值。……各县还收集了大批碑帖、拓片,仅在嘉兴就发现有明拓的《宋宣和秘阁帖》(明代彩丝织锦封面)八册、旧拓《马蹄残本秘阁帖》八册、《宋拓淳熙秘阁帖》(明锦、明装)三册、宋和明拓《东书堂集古法帖》等等,此外如德清县的明拓本《唐褚遂良书孟法师碑》、吴兴县的宋拓《黄庭经》五页、桐乡县的明刻《淳熙阁帖》和旧拓本《虞公恭碑》等也都是较珍贵的拓本。


《文物图书鉴定动态——杭州市简讯》:


字画方面……同时鉴定了市里尚未整理挑选的字画,通过鉴定也发现了一批较好的作品,其中如明代的宋旭《白苎村图》轴、清代俞龄人物图书轴等等,都是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重要文物。


《宁波地区文物图书鉴定工作座谈会》:


据不完全统计,有图书十三万册(绝大部分是线装古籍),字画八千四百余件……字画方面,如明代陈白阳花卉轴、孙枝西湖图册、清代的周容行书轴、王原祁山水轴、朱昂之山水轴以及近代任颐的竹雀轴等都是比较重要的文物,而突出的是一批扇面,其中如明代屠龙、文嘉、陈洪绶,清代周亮工、查士标、黄慎、任颐等字画,都是代表性的作品。此外,清初黄宗羲贺西村五十寿诗七律一首,书法严谨,较为罕见。萧云从《清溪笛韵图》轴作于崇祯十年,层峦叠嶂,颇见气势,是研究这位画家中期风格的重要资料。


《台州地区文物图书鉴定工作情况汇报》:


字画方面:一、在收集一千三百零八件字画中,通过初步鉴定,挑选重点保存的十一件,比较重要的八十三件,一般保存的二百三十五件。黄岩县四件重点字画,无一不精,陈奕禧草书诗翰轴,写古诗两句,笔势飞舞,一气呵成。……他卒于康熙四十八年(公元一七〇七年),是他六十岁时所写的晚年代表作。“苏轼”款水墨竹石兰花轴,题款虽精彩却属后人伪托,但艺术水平很高,画上有“钦赐一樵图书”印章,“一樵”是明代中期著名画家朱端的别号,此画虽不一定出于朱端手笔,但笔墨功力不在朱端之下,时代至少也可以到明代后期,是本省近集字画中一件比较早期的重要文物。清初王石设色荷花大轴,红花绿叶,点染生动,完全继承了宋代画院工整绚丽的艺术传统。王石是清朝初期扬州著名画家王云的侄子,这幅反映了当时扬州画派的特色。谢彬山水人物大幅,是一件民间风俗画,描写男女老幼三十人,落笔不多,姿态生动,远山近树,茅屋渔艇,描写当时江南农村景色。谢彬是明代著名肖像画家曾鲸的学生,浙江上虞人,居住在杭州,这幅画是他在康熙十八年(公元一六七九年)七十八岁时精心用功之作。是现在所知流传下来的谢彬山水画中比较精彩一件。


天台收集重点字画有七件。明朝万历年间,新昌潘志省画的雪竹图轴,虽是应酬之作,但笔墨简劲老辣,还足以看出他的艺术水平。比较罕见的是王彦、王鹏两幅雪景图。王彦字岳,浙江绍兴人,这幅画山石用荷叶皴,淡墨烘天,铅粉染树,突出了雪景的气氛。王鹏字龙友,浙江金华人,画史记载说他“工画,有前人笔意”,天台收集的这幅雪景图,冈峦林丽,与王彦的技法非常接近,可以看出这两人在技法上与浙江画派蓝瑛有着渊源关系。


在仙居收集的字画中,有十八件清初山水人物花鸟斗方,作者署款的有吕焕成、吕师岳、吕师坚、张鹏、吴羲、沈象斗等八件,其中以吕焕成最著名,浙江余姚人,是清初著名画家,他吸收了浙派特色,而自具风格。仙居收集吕焕成山水图,临摹南宋马远画法,很见功力。吕师岳仿米山水轴,烟雾迷漫,功力逼近吕焕成。吕师坚花鸟两件,也与当时浙江地区画派有关。吕师岳、吕师坚这两人,都不见史书记载,根据画法和时代风格来看,很可能与吕焕成有亲族关系,可补史书遗漏。值得注意的是,仙居收集到的这一批清初画件,其中有十六件画幅形制非常别致,形式不一,装裱在旧缎上,如吕焕成山水画,画绢作船帆形;吕师岳人物画,画绢作桐叶形等等。而且画面内容往往与画绢形式相联系,如张鹏所画北宋米芾拜石图,人物就画在石头形式画绢之中。这样的绘画形式,过去还没有发现过,为研究中国绘画史,提供了新的资料。


二、馆藏字画三千七百件,初步鉴定挑选出重点保存是三十一件,比较重要的一百零八件,一般保存的近四百件。其中,临海保存的馆藏字画,量多质精,而以书法尤为突出,其中如明代正统景泰年间(公元一四三六至一四五六年)陈员韬、严士仪、聂大年等给范理的书札册,达三十多开,这样早期的书札,距今已五百多年,保存下来很不容易。明嘉靖间(公元一五二二年至一五六六年)许继承等“和声爱助征诗集册”,其中周玉、蔡潮、周宠等,都是临海人,是台州地区的重要文献。清初王鸿绪、许汝林、马思赞等书札卷,清朝后期阮元、王引之写给洪颐煊书札册,刘喜海等写给洪瞻墉的书札册,洪瞻墉摹铁劵册,都带有全国意义的重要历史资料。此外如清朝金石书画家逹受(六舟和尚)手拓《金石彝器款识》五册,里面大量保存着考古资料。元朝临海人周润祖行书横幅,北宋孙觉诰命,虽尚待进一步鉴定,但字体风格却比较早,都有值得注意保存的文物价值。


临海馆藏字画中,明朝万历年间潘志省的水墨竹石大幅、焦墨画竹,淡墨写石,对比强烈,气势磅礴,是流传下来潘志省作品中杰作。胡湄松鹤轴,工笔妍丽,自具一格,他的画法,通过学生沈铨传播到日本,给日本艺坛以很大的影响。清初虞沅绘越闓(柯生)借书图册,是一件重要白描肖像画,有康熙时代著名学者王士慎题引首,宋荦、徐干学、严阮、沈荃等数十人题咏,很有研究价值。顾洛等为方絜画的《石交图册》,张廷济、冯登府、逹受题引首,顾洛、费丹旭等画山水,姚燮、厉志、傅濂、林蓝等数十人画。这部画册,集中了清朝道光年间不少著名书画家的作品,也是非常难得的。其他如明末清初项圣谟花卉轴、陆元山水轴、程序璲人物轴、谷文光山水轴,均为临海小停云山馆洪颐煊旧藏,过去见过著录,都有历史艺术研究价值。其中,程序璲、谷文光两人,未见史书记载,就艺术风格来判断,时代可到明末清初,画法上也有相当水平,为研究中国古代画家提供了新的材料。


天台国清寺保存的原藏字画,突出的有宋朝元通和尚手书《大方等陀罗尼经》四册,其中第四册可能不是元通所书,但时代也很早,书法逼近元通。根据每册卷末元通的题记,是他摹仿国清寺开山祖者大师笔迹补写的,用笔遒劲浑朴,逼近唐人写经,此后有明万历年间□山和尚、清朝康熙年间潘耒以及近代康有为等许多人题跋。四册经版,油泥堆塑飞天力士和缠枝边饰图案,都带有明显的宋代特色,制作相当精美,这四册写经,书法艺术,经板制作和题跋内容,都有很重要的历史艺术价值。寺中还藏有潘志省金书《金刚经》册,明万历三十五年(公元一六〇七年)所写,笔势流动,右附同时代俞应言所画天王像一幅。此画字画俱精,非常难得。《大方广佛华严经》一大部,初步鉴定发现卷一和卷六卷首都有清初著名画家鲍嘉所绘礼佛图,白描工笔,线条细如毫发,是清代人物画中罕见作品。“刘基”(刘伯温)款关羽像大幅,“刘基”的款题是后来拼凑上去的,从绘画风格来看,是一件清朝前期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关羽腰带垂须上,隐约有“太平天国”四字。“天”字第一笔比第二笔长,这是太平天国时期书写“天”字的特点,不像是后添,是一件值得研究的重要文物。国清寺中,还有明朝幽溪和尚草书斗方、石浪草书轴、迦叶阿难等三十件历代佛祖像,艺术上也具有相当水平。……一九七三年一月十八日。


这份简讯未署明撰写人,但就字画部分的行文风格以及内容中体现出来专业研究之深度与广度、鉴定经验的丰富性,毫无疑问为先生草撰,或先生口述他人笔录,或先生具体指导他人整理撰文。就我所知,至少在全省文物系统,除先生外还没有第二人对画史有如此深入细致的研究、对字画有如此丰富的鉴定经验。


2001年5月,我在舟山博物馆鉴定时看到一件刘松年款人物册,曾将照片给先生看。先生记忆力很好,一见照片即说他在舟山看过,虽伪,但画颇有水平。应该就是20世纪70年代去舟山看到的。(图3)


▲图3  2001å¹´5月3日,黄涌泉在杭州寓所鉴定学生周永良所摄舟山博物馆藏刘松年款人物册


2004年,浙江省文物局决定对全省各地方国有文博收藏单位所藏书画进行全面定级鉴定。我参与了这项工作,几乎跑遍全省,涉及80余家单位,鉴定工作至2013年初方告竣,过目书画6万余件。在很多地方博物馆,库保员提出来的书画,仍可见立轴、手卷的包首上或外面包裹的牛皮纸上有钢笔题写的一级保存、二级保存、三级保存或重点保存、一般保存字样,绝大部分题字一看就知是先生的笔迹,这也是先生当年鉴定工作的见证。


先生认为书画研究与古籍版本关系密切,他说:“我鉴定书画时,旁及版本。顾复《平生壮观》很重要,但没有见刻本,当年谢老(稚柳)想找一直没有找到,后来我在我们文管会发现,就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1962年出版)。”20世纪70年代先生在杭州鉴定书画,又发现了郑旼《拜经斋日记》手稿本,内有不少罕见的史料。对黄公望繁、简二种传记问题,因涉及元夏文彦《图绘宝鉴》版本,先生即撰写了《〈图绘宝鉴〉原刻本与借绿草堂本黄公望传考辨》一文,对《图绘宝鉴》各时期版本进行辨析。2000年,我研究戴熙《习苦斋画絮》,一般所见只有光绪九年(1883)浙江官书局所刻,按卷、册等分类,最大的不足是拆乱了年份。承蒙先生告知浙江省博物馆里还有一部按年编排的抄本,我找到后一核对,内容基本一样,如不仔细校对,一般不易发现此中奥秘,而这恰恰是十分重要的问题,可见先生之细心。


先生治学严谨踏实,一丝不苟,潜心钻研,锲而不舍。他身体虚弱,却常常一杯浓茶、一支烟伏案研究,笔耕至深夜而乐此不疲,有不把问题解决誓不罢休的“牛脾气”。先生与其恩师徐邦达师生之间情谊深重,先生做事的认真仔细和严谨谨慎,尤得徐先生赏识。1984年,徐先生将所编《历代流传书画作品编年表》委托先生补充、订正,此书于1995年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再版,改名为《改订历代流传绘画编年表》。徐老在前言中说:“黄君心细如发,不惮烦劳,逐一详订,使此书比初版时完善多多。”1997年7月,徐老赠先生诗六首并序云:“涌泉黄子相识有年,建国后南北暌违,几载才得一见,见则罄怀相询古书画鉴析种种,虽通宵不倦,辄使难道浅识,而尤以师弟子相礼,愧恧何以当也……”


前段时间,我与已退休同事韩经世先生谈到先生的为人做事,他说当年曾见先生为沙老修订文稿,将修改文字用小纸条一条一条贴在沙老的手稿上。先生说:“我怎么可以在沙老的手稿上随便写啊!”


先生笔头特别勤,凡所见、所遇、所闻,必作记录,家中的书架上排满各种笔记本、各类资料夹。20世纪90年代后,先生身体每况愈下,很少出门,我有时去先生家,大都见先生躺在写字台旁的躺椅上。当我讲起外界近来有关书画艺术方面新闻,比如博物馆展览见到什么好画,哪家拍卖公司拍卖了一幅什么重要字画等,先生顿时就来了精神,马上说“等等,等等”,立即起身坐到写字台上,随手捞一张桌上纸头,或者日历本上撕一张过期废页,笔筒中抽出一支圆珠笔,让我再慢慢复述一遍,一字一句记下来。凡是有人送去什么资料、照片、书籍,都会在上面详细记录相关人、事和时间、地点,时间甚至精确到几点钟,还加括号注明农历、干支,真正做到严丝密合,点水不漏!


2007年,嘉善县档案局、嘉善县博物馆组织,由金梅主编先生文集《慧眼识丹青——书画鉴定家黄涌泉》,我协助参与其事,见到十几张先生生平照片,每张照片背面都详细注明相关时间、地点和人、事。1996年1月,先生曾因翁万戈先生坚请,为翁氏编著的大型画集三卷本《陈洪绶》(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7年版)作序。1998年9月24日,翁万戈先生到杭州登门拜访先生,并与先生合影(图4)。翁万戈先生返美后致书先生并寄赠所摄照片两张,先生收到后在背面自注:“照片上误作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三日,不知何故?”误差一天,当是翁万戈先生自带相机设置的是美国时间,与中国时间时差所致。因先生对现代化相机设置功能不了解,故会有此疑问。这个小小的问题,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先生却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细节,可见其为人治学之细心与严谨。


▲图4  1998å¹´9月24日,黄涌泉在杭州寓所与翁万戈合影


先生除了研究书画鉴定,兴致来时偶尔也提笔写写书法,说是技痒。笔势圆转流畅,温婉敦厚,风度持重,兼取黄山谷笔意,以拓其势。2002年岁末,我想让先生写幅字留作纪念,知先生身体不好,就对先生说能否给我写幅小小一尺左右的字。没想到次年春,先生给我画了一幅三尺整纸可爱的《小白兔抱白菜图》,上用黄山谷体题云:“莫道蟾宫好,人间处处香。”我激动万分。先生说:“你与我都肖兔,我就给你画个小白兔。”我早知先生能画,早年曾师从名画家嘉兴王店施定夫学画人物,对绘画的造型和笔墨技法都有扎实基础和功底。先生曾对我说,1959年见杭州叶种德堂药店厅堂中挂着一幅任伯年的《刘海戏金蟾》中堂,为任伯年难得精品佳作,但常年裸露垂挂,不免纸黄蒙尘,觉得可惜。于是告知浙江省文管会领导,是否可以向药店商量征集归公?出于公心和对艺术珍爱,先生与药店商量,能否给你们换一幅临摹的挂,原件暂由我们文管会收存保管?药店同意后,先生即向文管会领导自告奋勇临摹,由于原画很大,花了很大精力,终于临摹成功,仿作交药店,对方十分满意。2003年,原作又归杭州胡庆余堂中药博物馆收藏,先生仿作也得归还入藏浙江省博物馆。2004年2月,我在省博物馆见到先生仿作,十分惊叹,不仅画部分与任伯年作品相比可谓形神兼备,最难的任伯年“光绪丁亥立秋后四日山阴任伯年甫”署款也惟妙惟肖,只是款下钤盖了“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摹本”印章,以示区别。先生后来只是专搞研究,很少创作,故流传书画作品极少。


先生治学如此认真,可在生活上十分俭朴,粗茶淡饭一点不讲究,直到过世,一直住20世纪70年代单位分配的几乎没有装修的旧房子,卧室和小书房甚至还是水泥地。先生过世时,老友王伯敏先生以八旬高龄,在儿子搀扶下,亲自登门并撰挽联祭奠先生:


为人耿直怡然自乐气若幽兰,

为学慎严读书鉴画朴实无华。


这可谓是对先生一生最好的评价。


如今,先生过世已十有余年,每当我回想起往事,对先生的孺慕之情、感恩之心有增无减。先生严谨的治学精神,朴实无华的生活作风,诲人不倦的高尚师德,永存我心!

 

2017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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