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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丛专题丨黄涌泉:试论罗聘《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

2017-11-9 09:32| 查看: 4177| 评论: 0


试论罗聘《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

——为纪念西泠印社80周年作  



文/黄涌泉

 

 

清朝乾隆年间,当浙派篆刻艺术崛起印坛之日,正“扬州八怪”驰誉画苑之时。两派中间有些篆刻家、书画家,或是水乳契,或为忘年交,有时快聚一堂,促膝品茗,谈诗论艺;有时分处两地,鱼雁往返,赠印投画。他们在学术上切磋探讨,互相补益,促进了金石书画艺术的发展。罗聘《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就是在这样的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

 

▲1917年春,丁辅之将罗聘《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及丁敬的送别诗、致罗聘书札和袁枚题诗重新装裱于一轴内,并请吴昌硕题字,1947年请高时丰手录《道古堂文集·丁隐君传》于余纸上。是轴今藏浙江省博物馆


友谊颂歌

 

罗聘《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轴,纸本,纵108.1厘米,横60.7厘米,画本幅右上角题“丁敬身先生像”篆书六字,裱边有丁敬手书《送诗客罗君遁夫归扬州》诗、丁敬致罗聘书札等。[1]


罗聘,字遁夫,号两峰,江苏扬州人。早年受诗法于金农。善画,人物、山水、花卉无所不能,造诣很深。这一位“扬州八怪”中年岁最轻而艺术才能最为全面的杰出画家,深得师门器重。金农的绘画,常叫他代笔。雍正十一年(1733)生,嘉庆四年(1799)卒,年六十七岁。


《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是罗聘青年时期在杭州画成后带归扬州留作纪念的。且看丁敬《送诗客罗君遁夫归扬州》诗:


作客光阴更似飞,那能送别不依依。

春风未为牵游舫,夜雨偏来湿钓矶。

酒趣无缘徒怅怏,梦魂虽接但依稀。

惟余一亭差相慰,画里形骸共子归。


丁敬诗后自注:“遁夫画我倚杖坐石大像归。”他意犹未尽,紧接着再写《又承赠棕鞋于老夫,酬以一绝》:


赠我棕鞋称瘦筇,缘云拟上最高峰。

闲苔新长茸茸地,惟许麏麚看过踪。


两首诗说明了这幅画的创作过程,也反映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感情。丁敬,字敬身,号龙泓,浙江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生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以布衣终老家乡;而罗聘要晚丁敬三十八岁,又生长于江苏扬州,两人之所以结成忘年交,除了罗聘才华出众,诗画早熟外,与金农有着很大的关系。


金农,字寿门,号冬心,浙江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博学多才,工诗词,书画独辟蹊径,“扬州八怪”之一。康熙二十六年(1687)生,乾隆二十八年(1763)卒于扬州,年七十七岁。他与丁敬是同乡,有段时间还是邻居,都住在杭州候潮门外,“相距一鸡飞之舍”[2]。两人志同道合,友谊弥笃。金农晚年流寓扬州后,时与丁敬书信来往。乾隆二十三年(1758)春天,丁敬手刻“只寄得相思一点”白文印遥赠金农,边款云:“老友冬心先生好古拔赏,与余有水乳契也。客维扬不见者三年矣,书来,作此印答之。戊寅三月丁敬并记于无所住庵,时年六十有四。”[3]下一年闰六月立秋日,金农在扬州自画肖像投寄丁敬,款题中写道:“他日归江上,与隐君杖履相接,高吟揽胜,验吾衰容,尚不失山林气象也。”[4]丁敬与金农的友谊如此之深,作为金农的得意诗弟子罗聘,来得杭州拜望这位老前辈,赠棕鞋,画肖像,那是很自然的了。


《倚杖坐石图》什么时间画的?画面题款和丁敬的送别诗没有写明,但我们大致上可以考订出来:


(一)丁敬卒于乾隆三十年(1765),享年七十有一。此像既画于丁敬生前,下限可断,绝不会乾隆三十年(罗聘时年三十三岁)以后作。又据画中形象以及丁敬致罗聘信中说:“就木之年……不意蒙兄过爱,竟以虎头三毫之笔,形仆土木之状。”此图当为丁敬暮年形象,应是罗聘三十三岁前几年的作品。


(二)罗聘三十三岁前几年,与丁敬或杭州有关的情况,就我所知,仅限于乾隆二十七、二十八这两年。


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762)六月九日,丁敬走访罗聘、项均(也是金农诗弟子)于杭州艮山门之睦庵。[5]七月二日,丁敬在杭州东城僧舍题罗聘《冬心先生蕉阴午睡图》轴。[6]冬,丁敬为罗聘刻“扬州罗聘”朱文方印。[7]


乾隆二十八年癸未(1763)正月十五日,罗聘在杭州后萍草堂为坦禅师画像。[8]


根据以上情况,结合丁敬《送诗客罗君遁夫归扬州》诗中“春风未为牵游舫”句来看,这幅《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很可能是乾隆二十八年(1763)春天罗聘三十一岁所作,丁敬时年六十九岁。限于见闻,这仅仅是初步考订,估计不会相差太远。


丁敬风烛残年,这恐怕是促使罗聘画像存念的重要原因。丁敬在学术上不服老的,他喜好“金石之文,穷岩绝壁,披荆榛,剩苔藓,手自模榻”[9]。一位年近古稀、体质又弱的学者,要是“缘云拟上最高峰”,深山访古,毕竟未便,罗聘到杭州面赠棕鞋等物中,渗透着对这位老前辈的一片深情。


骊歌声起,临别依依,丁敬不仅亲书送别诗赠行,在罗聘离开杭州的前一天,还特地写了一封信,函告“明日必到”,亲来送行,以伸“折柳”之谊。“画里形骸共子归”,《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是一幅肖像画,又像一曲友谊颂歌,从浅草莺飞的武林城下,一直唱到烟花三月的瘦西湖畔。

 

画苑“奇品”

 

《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充分显示出罗聘的艺术才华,正如郑板桥所谓:“画到天机流露处,无今无古寸心知。”[10]它是“扬州八怪”中的“怪作”,传统肖像画中的“奇品”,说它“奇”,“奇”就奇在它不仅是一幅文人的肖像画,而且是一幅具有文人画特色的传神佳作。

自从北宋苏轼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等绘画理论之后,元代以来,文人画作品在山水、花鸟、人物等领域中大量涌现,唯独肖像画方面绝少见到。著名的肖像画家如元代王绎,明代曾鲸,清代禹之鼎、费丹旭等人的作品,无一不以精确描绘为前提。近代任伯年兼工带写,虽稍有不同,但仍不离“行家”本色。罗聘的绘画功力很深,连金农也称赞这位学生“笔端聪明,无毫末之舛”。从他的自画像《两峰道人蓑笠图》[11]来看,他是完全有能力用“行家”笔法来描绘肖像的,《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则不同,构思造型,别出心裁,发展了金农的写真画法,追求文人画的天趣、人趣、物趣,为传统肖像画开拓出新的领域。


文人画讲究诗情画意,就是苏轼说的要“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仇券正怀念丁敬诗:“龙泓居士真奇古,戍削骨头如老聪。铁笔独传秦汉法,搜碑终日在山中。”借物喻人,颇有一点画意,不过,把丁敬比作“老聪”,似欠妥帖。罗聘也采用比喻手法,在他的画笔下,丁敬光顶高颡,脑后几许白发,头颈伸得特别长,初看好像有点“怪”,不合情理,但仔细玩味,“怪”中见美,拙中含趣,越看越耐看。夸张不等于丑化,在这幅肖像画中,并没有使我们感到罗聘不恭敬,相反的,他把这位老前辈画活了,画中人既是一位学者,又像一只格高品逸的寥天孤鹤。迁想妙得,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给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著名诗人袁枚的题诗,点出了罗聘的奇思巧构:


古极龙泓像,描来影欲飞。

看碑伸鹤颈,拄杖坐苔矶。

世外隐君子,人间大布衣。

似寻科斗字,苍颉庙中归。


妙哉,“看碑伸鹤颈”。罗聘画中有诗,袁枚诗中有画,诗画呼应,相得益彰,他们用神来之笔,深刻揭示出敬身先生的精神气质和内存性格。


追求情趣神韵,并不忽视技巧。罗聘熟练地驾驭技巧,使它服从于主题的需要。他用枯苍质朴的颤笔来描绘这位老年人肌肤松弛的面部,衣纹笔调简练,凝重中见动势,具有“飘飘欲仙”的飞舞感,巧妙地与鹤形神貌有机融合在一起。画中的道具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双手倚扶的竹杖,脚上穿着的棕鞋,都起着辅佐主题的作用。尽管画面上没有衬托背景,稍稍了解丁敬的人,就会联想起画中人深出访碑的情景。


罗聘的绘画并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有人称赞他的绘画具有“宋人骨法元人韵”[12],也有人说:“罗两峰全学石涛、新罗二家,而法度缜密过之。”[13]不过,就《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来看,都隐现着近师金农、远法贯休的渊源关系。


金农晚年常作自画像分送知友和门弟子罗聘、项均等人,乾隆二十四年(1759)立秋日在扬州寄赠丁敬的那幅自画像,疏髯高颡,侧身携杖闲步,用减笔白描的写意手法,寥寥数笔,别有一种古拙质朴的意境,鲜明地表现出他的艺术风格。罗聘继承了他老师首创的这种有文人画特色的肖像画,并借鉴了五代贯休的画法,丰富发展了这一新的画种。


贯休(832—912),本姓姜,字德隐,号禅月大师,浙江婺州(今浙江省金华市)兰溪人。工诗,以擅长画罗汉著称于世。清朝康熙年间杭州长明寺藏有一堂相传是贯休画的《十六罗汉图》,金农十三四岁时曾在寺中看到过。雍正年间,这堂罗汉移归杭州圣因寺供养,乾隆八年重装。金农很赏识贯休的绘画,认为是“通神之笔”,特为之书签题名。[14]今原迹不知下落,但乾隆年间的刻石一直保存到现在。


十六罗汉,一幅一像,全是坐式。胡相梵貌,姿势运作,幅幅不同,正如五代欧阳炯《禅月大师应梦罗汉歌》中所说,有的“形如瘦鹤精神健”,有的“硬节筇杖矮松床,雪色眉毛一寸长”……不难看出,罗聘所画的《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人物的造型、姿势、坐式、手倚竹杖以及身体与画幅的比例等,都受到贯休画法的影响,“丁敬身先生像”六字篆书的部位,也近似《罗汉图》的题名格式。罗聘善于从前人的作品中汲取艺术营养变成自己的血肉,创造出艺苑“奇品”,为我国民族绘画传统增添了光彩。

 

流传佳话

 

开创浙派篆刻艺术的丁敬,个性孤洁,垂暮之年,不改其志,他生前屡语家人,死后不许“画像出殡”。[15]罗聘为丁敬画像,并非受命之作,而是出于对老前辈的敬仰才拿起画笔的。画成之后,携归扬州,留作自存。丁敬理解罗聘的心情,有感厚谊,才破例同意给他画像。尽管如此,罗聘离开杭州前一天,丁敬给他的信中还是提出:“但恐留此妙笔在世,翻为世上坏流指詈之的耳。”要罗聘“秘诸箧衍”,不要轻易拿出来给别人看。[16]罗聘遵命而别,后来请著名诗人袁枚在画像的诗堂上题了诗,珍藏在他的扬州弥陀巷内的寓庐——“朱草诗林”之中。丁敬的手书送别诗条幅以及临别前一天给他的信,一并保存在他的家里。


罗聘对学术前辈是非常尊重的,在他的寓庐“朱草诗林”中,不仅有丁敬像,还有他画的老师金农的肖像。[17]据袁枚说,画像“悬诸中堂而一酹一杯,当作佛像而三熏三沐”[18]。敬重到如此程度,堪称艺林佳话。看来,罗聘创作《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之所以借鉴贯休的罗汉画法,除了赏识这位古代画家“通神之笔”外,与他对待前辈特别崇敬的思想感情有一定的关系。


罗聘家境贫寒,“一身道长,半蛋饥驱”,晚年流落北京,幸得朋友资助,才由他的儿子接回扬州,不到一年即去世。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朱草诗林”中收藏的丁敬的肖像、送别诗、书札以及袁枚的题诗,经过一百多年辗转流传,居然完好地全部保存下来,从扬州又重新回到了杭州,为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丁辅之所收得,现在画本幅右下角钤“丁仁珍藏名人书画”印,就是他的收藏章。丁辅之(1879—1949),名仁,号鹤庐,浙江杭州人。后因浙江同时有两个丁仁,乃以字行。工书,能画,治印宗浙派。富收藏,对保护乡帮文物做出过重要贡献。1917年春天,丁辅之把罗聘《敬身先生倚杖坐石图》以及有关的其他三件集品——丁敬的送别诗、致罗聘书札和袁枚题诗重新装裱在一轴之中,请吴昌硕题字,“供养于西泠印社”。从丁氏家藏转为印社珍护后,画轴诗堂上端正中加盖了“西泠印社之玺”白文方印。这一年初夏,吴昌硕拜观丁敬画像后,在裱边左下角手书七绝两首,有云:“瘦骨如龙道气凝,锄经识字古先生。苦心刻画应怜我,秦汉难期殿有清。”反映出这位西印社社长对印坛前辈无限仰慕之情。


1947年闰二月清明节,西泠印社举行春祭活动,瞻礼丁敬身先生像,年已七十有二的杭州书画篆刻家高时丰(1876—1960,一名丰,字鱼占,号存道),在袁枚诗题左边的余纸上,用端正的小楷手录《道古堂文集·丁隐君传》。同时,丁辅之还请高时丰在画幅左裱边题识,谈到“丁丑之劫,吾杭屋庐文物半遭蹂躏,印社以司事者叶秋生经护有方,得免摧毁,龙泓先生遗像尤幸密藏,竟完善无恙”。这件作品历劫不磨,百余年流传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倾注了心血。1951年冬天,西泠印社将这一件集诗、书、画于一轴之中的艺术珍品,移交给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保管,现在珍藏在浙江省博物馆。


《倚杖坐石图》恐怕是丁敬生前唯一的画像了。清朝道光年间费丹旭所绘《杭郡四先生像》册中的丁敬像,西泠印社仰贤亭中的丁敬石刻线画像,三老石室前的石刻雕像以及《辞海》(1979年版)丁敬传插图像等,都是以罗聘的画像作为祖本的。今天,我们能够瞻仰这位浙派篆刻艺术开创者的“庐山真面目”,不能不感谢杰出画家罗聘的辛勤劳动,缅怀他与丁敬之间的尊老爱贤的高尚友谊,敬佩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丁辅之先生那种化私藏为公有的可贵精神。

 

本文录自西泠印社建社80周年学术交流会文件,文中所涉年龄皆为虚龄。

 

 

✎注释


[1]罗聘画丁敬像,丁敬的送别诗、致罗聘书札均见《艺苑掇英》第十八期影录,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2年10月版。

[2](清)杭世骏:《丁隐君传》。

[3]西泠印社编:《西泠四家印谱》卷一,1979年3月再版本。并见《艺苑掇英》第十八期影录。

[4]金农自画像轴,今藏故宫博物院,文物出版社资料室编《扬州八怪》影录。

[5](清)丁敬:《自书诗翰》卷,浙江省博物馆藏。

[6]此图见1982年5月上海博物馆举办“刘靖基同志珍藏书画展览”展出。顾麟文《扬州八家史料》等著作影录。

[7]《丁黄印谱》,浙江省博物馆藏,《艺苑掇英》第十八期影录。

[8]《苏州市博物馆藏画集》,徐邦达《历代流传书画作品编年表》著录。

[9]同[2]。

[10](清)郑板桥:题《兰石图》,中国美术家协会藏。

[11](清)罗聘:《两峰道人蓑笠图》,今藏故宫博物院。

[12](清)居巢:《今夕庵读画绝句》。

[13]吴湖帆:《梅影书屋杂记》。

[14](清)金农:《画佛题记》。

[15]见丁敬致罗聘书札。

[16]同上。

[17]袁枚《戏题小像寄罗两峰》一文中谈到罗聘家藏“冬心(金农)、龙泓(丁敬)两先生像,共熏奉珍护”等语。(清)袁枚:《小仓山房尺牍》卷五。罗聘《金农像》轴的尺寸、表现形式与《丁敬像》轴基本相同,手捧梵夹,衣袍上的装饰线纹,显然也受贯休《十六罗汉图》的影响,今藏浙江省博物馆。《艺苑掇英》第十八期影录。

[18](清)袁枚:题罗聘《金农像》轴。并见《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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